英国佬拍公路片,从来不走寻常路。2018年上映的《目的地:杜斯伯里》,开场五分钟就让我笑到拍大腿——五个中年油腻男挤在一辆破车里,跟着收音机嚎《My Way》,音准全跑偏,但那股子“老子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劲儿,直接把我拽进屏幕。导演Jack Spring没搞什么铺垫,上来就告诉你:这五个兄弟都得了绝症,他们要去杜斯伯里,因为那里有个传说中能治愈一切的温泉。信不信?反正他们信了。这设定荒诞得像个玩笑,但你看着他们脸上的褶子和眼神里的光,又觉得这事儿真他妈可能发生。
五个主角里,唯一的女性是Anna Dawson演的护士玛格丽特。这大姐不是主角,但每次出场都像往平静的湖面扔炸弹。她给兄弟们打针时那种敷衍的劲儿,一边翻白眼一边说“你们这破身体,神仙都救不了”,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折磨到麻木的英国大婶。可当她在车里跟着广播跳脱衣舞(当然只脱了外套)那段,我直接笑出猪叫。Anna Dawson的表演有种粗粝的真实感,她不是演,她就是那个在NHS干了二十年、见惯了生死的护士。相比之下,Richard Hazlehurst Mason演的老大哥比尔就有点意外。他平时演惯正剧,这次居然能放下身段,在泥地里打滚、对着山羊骂脏话,那个一本正经的英国绅士形象碎了一地。至于Filip Mayer,他演的老二汤姆是全片最欠揍的角色,全程嘴贱,但最后那段在温泉边哭着说“我不想死”的戏,又让你恨不起来。这帮演员的化学反应太妙了,就像真的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哥们儿,互相怼起来毫不留情,抱起来又像孩子。
比起《遗愿清单》那种精致到骨子里的临终关怀,《目的地:杜斯伯里》更像一记闷棍。它没有绝症病人的体面,没有感人的告别演讲,有的只是五个老家伙在路上干的各种蠢事:偷村里养的鸡被追着跑,试图用自制风筝飞过悬崖(结果摔得鼻青脸肿),在加油站跟一群小年轻打架。你以为这是《宿醉》的老年版?不,它比《宿醉》更狠。导演刻意避开了所有公路片的经典桥段——没有音乐蒙太奇式的成长,没有夕阳下的拥抱,甚至连那个温泉都是假的。当他们千辛万苦找到“温泉”时,发现是个废弃的公共浴池,水还是冷的。那一刻,五个人的沉默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生活就是这样,你满怀希望跑到终点,结果发现终点是个笑话。但他们还是跳进去了,泡在冷水里咯咯笑。这就是全片最戳人的地方:当你知道一切都没意义,你还能笑着接受,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英国人的幽默是带着刻薄的温柔。片中最扎心的一段,是五个人在篝火旁聊各自最后悔的事。比尔说他后悔没跟初恋私奔,汤姆说他后悔打了儿子一巴掌,然后所有人沉默。这时候突然有人放了个屁,气氛瞬间崩了,大家开始互相指责是谁放的。这就是英国喜剧的拿手好戏——在最不该搞笑的时候搞笑,让你笑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Jack Spring的调度很聪明,他让笑点和泪点完全错位,你刚想哭,一个段子就甩过来;你刚笑出声,一个细节又让你酸了鼻子。比如老五乔治(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在车里偷偷写遗书,写了一半发现笔没水了,气得把纸揉成团扔出窗外。那个纸团在公路上滚了两下,被后面来的车碾过,就没了。这个镜头也就两秒,但我一直记着:人生有时候就像那张纸,你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写下的故事,最后不过是被车轮碾过的垃圾。
他们最后当然没找到什么神奇温泉,但那个废弃的冷水池,反而成了所有人的“目的地”。五个人光着膀子泡在里面,互相搓背,像小时候一样。没有配乐,没有对话,只有水声和偶尔的笑声。这场戏拍得极其克制,镜头远远地隔着铁丝网,像偷窥一样。我突然理解了片名《目的地:杜斯伯里》的真正含义——杜斯伯里不是地理上的终点,而是他们心里那个“算了,就这样吧”的瞬间。当你不再挣扎着要活成什么样子,而是接受自己就是一坨屎,反而轻松了。这种黑色幽默的哲学,比任何鸡汤都管用。顺便提一句,导演Jack Spring是新人,这是他第一部电影长片,但他对节奏的把控老练得像个老手。从伦敦的阴雨到杜斯伯里的荒原,摄影用冷色调把那种“生命尾声的寒意”拍得透透的,但角色们身上的暖色衣服又暗示着内心的热量。这种视觉上的对抗,很高级。
这片子不完美。有些段子太英式,非本土观众可能get不到,比如关于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讽刺、对BBC老节目的调侃。而且后半段节奏稍显拖沓,温泉那场戏本可以再剪短30秒。但如果你能忍受这些,它会给你一场“笑着哭”的体验。7.5分,推荐给所有在中年边缘挣扎、或者正在经历失去的人。它不会告诉你答案,但会让你觉得,一起犯傻比独自清醒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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