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的德国片场，F·W·茂瑙正对着一个巨大的石膏模型发愁——那是他花了几万马克打造的微型小镇，为了拍梅菲斯特用黑色斗篷覆盖整个村庄的镜头。没错，就是电影开场那段标志性画面：魔鬼的翅膀从地平线展开，阴影如巨浪般吞噬屋顶、尖塔和教堂。这可不是什么后期合成，而是实打实的微缩景观+人工操控。摄影师卡尔·霍夫曼用了特制的镜头和烟雾，让黑色绸缎在风力机下缓缓铺开，效果震撼到让后世导演嫉妒。要知道，那年头连对白片都没普及，更别提数字特效了，茂瑙靠的是硬核的机械、颜料和光影。而这场戏的灵感，据说来自导演对德国表现主义绘画的痴迷，尤其是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雾海上的旅人》——那种苍茫中的压迫感，被茂瑙用魔鬼的披风完美复刻。
饰演浮士德的格斯塔·埃克曼，当时已经是瑞典的舞台剧巨星，但演默片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回事。没有台词，只能用眼神和肢体去表达一个老人从绝望到重返青春再到疯狂的过程。他在片中最绝的一场戏，是签订契约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变年轻——没有特效，全靠化妆和表演。埃克曼先是一脸惊愕，然后狂喜，接着突然闪过一丝恐惧，那种层次感让茂瑙在监视器后（其实是个大木箱子）直接拍手叫好。不过埃克曼私下吐槽过，为了演好老年浮士德，他每天要在脸上贴四个小时的乳胶假皮，夏天片场又热，皮肤过敏是常事。而他在《浮士德》里的光芒，几乎盖过了所有人——可惜他后来在好莱坞没混出名堂，这部片子成了他默片时代的绝唱。
埃米尔·雅宁斯，当时德国最贵的男演员之一，演梅菲斯特的方式让所有人意外。他没有走传统恐怖路线，而是把一个魔鬼演成了狡猾、市侩、偶尔还有点滑稽的江湖骗子。你看他出场时的造型：尖头皮鞋、紧身裤、夸张的帽子，活像个马戏团小丑。但雅宁斯用眼神告诉你，这家伙随时能翻脸。最经典的镜头是他蹲在浮士德耳边低语，一边搓手指一边挤眉弄眼，简直像在谈一笔二手车的买卖。这种处理后来被很多演员借鉴（比如杰克·尼科尔森在《魔鬼代言人》里的表演），但在1926年，观众和评论家是分裂的：有人觉得他亵渎了魔鬼的威严，有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恶魔——用诱惑而不是恐吓。雅宁斯凭这个角色拿到了当时德国电影最高片酬，但他后来投靠纳粹，成了电影史上的污点人物，这是后话。
卡米拉·霍恩饰演的格蕾琴，是整部片子的情感核心。她演的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少女，最后却因为杀死自己的孩子被判处火刑。有一场戏是她在监狱里，披头散发，眼神空洞，手指颤抖地抓着铁栏——霍恩为了这场戏，真的在监狱里待了两天来体验绝望感。而饰演她母亲的弗里达·李察，有一场发现女儿怀孕后的崩溃戏，她直接哭到鼻涕横流，按照默片的标准来说，这太过了。但茂瑙喜欢这种原始的力量，他要求演员“把情绪撕开给观众看”。相比之下，同类型默片恐怖片《诺斯费拉图》里的表演更风格化，而《浮士德》则更贴近生活化的癫狂。
拍完《浮士德》，茂瑙立刻收拾行李去了美国。为什么？因为德国电影界当时已经容不下他了。他太烧钱了——这部片子预算高达200万马克，相当于今天的上千万美元，而且票房并不理想。更关键的是，他的艺术追求和德国制片厂的商业路线越走越远。在好莱坞，他拍了《日出》等经典，但始终没摆脱对德国表现主义的眷恋。而《浮士德》作为他德语片的谢幕之作，技术上达到了默片的顶峰：比如开场的天使与魔鬼打赌，用了多重曝光和倒拍技术，让天使的翅膀像火焰一样燃烧；比如浮士德骑在魔鬼的斗篷上飞跃群山，其实是把演员吊在蓝幕前，背景用画出来的山脉——当时的蓝幕还不是蓝色，而是用黑色天鹅绒。这些手法至今看来依然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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