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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一档临时撤退的《森中有林》,5月23日(上周六)重新定档上映。
公映当晚,本片导演郑执携主演于和伟、高圆圆、张天爱来到沈阳铁西体育场,亮相东北地区城市足球联赛开幕式。然而,本片卖力的造势宣传并未起到明显成效,迄今公映五天票房仅600万出头,加上四月末至五月初的点映,总票房仅1100万出头,预计最终票房也就2000万左右。
如果当初没从五一撤档,本片的市场热度,大概率还不至于低到这种程度。

《森中有林》最初投身竞争激烈的大档,从五一撤档后,又在宣传期登陆人声鼎沸的东北超,无非是想让自己显得“热闹”。
但这部片名对普通观众而言毫无吸引力的严肃文学改编电影,实在也透着类型不清晰(犯罪/年代/现实批判)、主题老套(东北时代创伤)、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摇摆不定的尴尬。尽管有明星演员,有奇情犯罪元素,有北影节最佳男主男配奖项,《森中有林》依然不具备在当下环境中卖座的卖相——它在气质上就“热闹”不起来。
当然,本片面临的市场困境,某种程度上可说在意料之内。但作为一部脱胎自高水平原著、且由原作者亲自操刀执导的改编电影,《森中有林》竟然能在结构、人物塑造、现实感等多个方面“化神奇为腐朽”,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它的失败,不止在票房。

回顾一下原著。作为一个起源于90年代东北、横跨数十年时代变迁的奇情犯罪故事,《森中有林》以六个断章、不同人物视角的叙事章节构成,以一桩陈年焚尸悬案为引线,串联起廉、王两家的爱恨纠葛,书写了一曲跨越东北三个世代、让个体命运与东北地域兴衰同频共振的时代悲歌。
这种结构超越了单纯的悬疑性,它在根本上对“谁是故事的主人”这一核心问题保持了精妙的悬置。小说让来自不同代际、不同立场、不同年龄的讲述者的声音彼此交织、印证、质疑,构建起一座复调的叙事建筑——这样的丰富性,是小说最大的魅力所在。

而电影版《森中有林》头一大失误,就是它几乎破坏了小说最核心、最能称之为“群木成林”的六章式POV(主观视点)结构,将名副其实的多声部交响,大刀阔斧裁剪成了以单一情感关系,也就是廉加海(于和伟 饰)与王秀义(高圆圆 饰)关系为中心的伪多声部叙事。
影片第一部分名义上的视角主人吕新开(韩庚 饰),实际在后两部的讲述中几乎被边缘化,小说中他在妻子廉婕(张天爱 饰)逝去后精神承受巨大痛苦、以至于有些失常的表现,也随之不见。

在小说的末章“沈阳”,廉加海的外孙吕旷(邬家凯 饰)和王秀义的儿子王放(夏之光 饰)在日本遇见。这不仅是各自视角的总结,更是他们对上一代恩怨的消化。这个尾声让故事摆脱了单纯的怀旧,指向了代际和解,离散创伤,以及自由的开放性。
父辈的创伤塑造了子辈的命运,子辈的挣扎又影响着孙辈的选择,每一代人都有独立的叙事空间与精神困境,共同完成代际创伤传递的主题表达。
但在电影的改编框架下,吕旷和王放彻底沦为推动两位主角情感与罪案剧情的工具人。作为 “出东北记” 最终落点的他们,本应代表着新生代逃离宿命、寻找新生的希望,戏份更是被大幅削减,故事的格局瞬间塌陷。

事实上,电影的结尾和小说已经完全不同,一个在三亚,一个在日本。电影中的第三部分,完完全全成了苦命鸳鸯老廉和老王大洒生离死别狗血的尴尬秀场,原著故事中那种跨越代际、具有史诗气质的时间感,已经无处可寻。
或许,在郑执的看法中,原著那种由六个主观视角章节构成的断章式散点叙事,与两小时商业电影所要求的凝练、集中并不相合。于是,他做出取舍:将原著六个叙事视角精简为电影中的三个,压缩出场人物数量,压缩人物前史,一切只为了更聚焦、更适合戏剧化呈现。
然而,这一系列改动的最终指向,并不是故事内容、人物形象、人和时代关系的凝练,而是一种故事类似奇情流水账、抒情和隐喻不太能找得到依托、人物行为动机缺乏铺垫和逻辑的割裂怪胎——假,大,空。

作为一位新导演,郑执在对《森中有林》现实感的把握上出了明显问题。
如果影片彻底走向魔幻现实主义,如《刺猬》一样搭建架空的叙事逻辑,那么人物悬浮、情节荒诞都能被风格所包容;如果坚持走彻底的写实路线,人物与情节,也没理由不能落地生根。

但如今的状态是:影片保留了现实题材的外壳,实景、地域、时代背景都力求真实,内核却被改造成戏剧化、偶像化的情感叙事,写实的场景与悬浮的人物动机、狗血的巧合剧情形成尖锐对立。这种左右摇摆的状态,让影片卡在现实与戏剧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当然,在虚构语境上,《森中有林》的小说固然不像《仙症》那样,具备糅合偏执妄想、萨满迷信元素、些许超现实色彩的,略微离开现实地面的狂野魔性。但电影也万不该,将这个前半段还颇具现实质感的故事,拍成中年男女用文艺腔调谈情、在仿佛样板间的三亚民宿魔幻相会、最后上演绝命琼瑶的悬浮偶像剧。
尽管这次高圆圆的演技确有颠覆,演活了“市场一枝花”风韵犹存的美貌和狂野;于和伟依然是虽落魄但魅力的极品老叔,但在令人难绷的剧情面前,再深的爱情、再悲的宿命也无法令人同情。

当然,《森中有林》不止有偶像剧的一面。但如果以罪案片的标准来衡量,电影的悬念营造也几乎为零。凶手和帮凶都如此一目了然,了无类型趣味可言,故事的看点,自然又全落在中年苦恋那头了……
另外在廉加海这个人物塑造层面,由于电影通篇几乎都在表达他与王秀义横跨几十年“割不开舍不掉”的缱绻深情,到察觉到“杀夫案”真相端倪的瞬间,却又以原著中“职业自觉大于情感”的老警察行为模式代入,显得他“丝毫不考虑情人一心要报警”的反应,完全不合情理。

电影最灾难的部分,当然就是那个在原著中并不存在,但却在电影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流血混战。死者的哥哥郝顺利(宋小宝 饰)二十年后来到三亚,三代人物再次集结,进行一场“先礼后兵”的屠杀和反杀。
郑执预想的效果原本是戏谑的、抽象的,充满想象力的悲喜剧(来自澎湃新闻采访),结果却是不庄不谐、没文学性也没娱乐性的灾难闹剧——这段完全像脱缰的野马,真从沈阳偏到三亚去了。
郑执有什么理由,非要将原著小说中各人命运悬而未决的余韵,以一种极为奇情甚至狗血的方式作结?站在观众的视角,真的很难理解。不说是“东北文艺复兴”代表小说改编,还以为是《知音》小故事的电影化呢。

当然,《森中有林》的电影并不是完全没有可称道之处。
电影设计了用以承载特定关键情节的旷野场景,在这里运用了大量地平线镜头和畸变的广角镜头,展现人物的极端心理状态,明显是倾注了心力的设计;然而,这个场景模仿构拟西部片的意味过于明显,和影片中其他城市场景并置,显得有些割裂。

影片给重要配角卫峰(乔杉 饰)的“加戏”,使得他的形象完满程度高于初版原著,丰富了第一代人的命运悲剧——这一改写也被郑执自己沿用到了电影杀青后出版的新修本《森中有林》小说中。
但是,在“大题”全部做错的情况下,踩中一些不足以扭转乾坤的小点,也于事无补。

最终,电影《森中有林》不能说是一无是处的“烂片”,但相比原著太多的降格甚至失控,让它的票房口碑双失败,都在情理之中。
也是蛮可惜的。

(文/阿拉纽特)
















